京师人特别看重水泉,往往加以尊称,水面超过里许便称海;水面顷余宽阔便是<a href=http://chuanduankangcheng..com/5732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湖</a>;水面<a href=http://zhangyiyi..com/2259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不</a>过数亩就叫河。崇文门城东角的泡子河,就是这么一个不大的积水洼子,却东西修了堤岸,岸上建有园亭,堤外林木葱茏,水边芦荻萧萧,鱼在水下翔游,鸟在芦苇水面飞掠,居然成了京师一景。南岸北岸的张家园、方家园、傅家东园西园等等,亭台楼阁、曲桥月门,成了官员、富商们住家和文人雅士诗酒酬唱的胜地。

孙元化骑在马上,遥遥望见河边<a href=http://jiqiu..com/3386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绿柳</a>如烟,不禁想起初来京师还是&ldquo;草色遥看近却无&rdquo;的时节,十来天奔波劳碌、穿梭般地拜望求告,那四十五万仍无着落,朝廷里也不见有一点动静。他知道焦躁不得,唯有尽全<a href=http://huanzhulouzhu..com/584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力</a>争取,可心下不无&ldquo;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&rdquo;的慨叹。今天他不着官服、不带仪从,只跟了几名亲随,风帽蓝袍地前来拜望住在泡子河边的王征。老友相聚,乃是私事。但对眼下的孙元化而言,已没有什么纯粹的私事了,纵然会友,也包含了两项重要的目的&mdash;&mdash;他要将王征拉到登州,出任他的监军道;他要为那四十五万再努一把力、再作一次呼号。对此,他心里不能无愧于老友,却又无可奈何;但惭愧和无可奈何之余,未尝没有些许自矜和自赏。

门丁进去通报,孙元化下了马,整一整衣帽。门里却是一片脚步声伴随着说笑声,直传出来:&ldquo;初阳兄!稀客!真是稀客!哪阵风把你吹来了?&rdquo;

孙元化微微一怔:这不是王征的声音。

门里急急忙忙迎出来两个人,笑着向孙元化拱手为礼,又瘦又矮的丁易垣不停嘴地问长问短,责怪孙元化进京这么些日子不到他家去玩;又高又胖的王征却只是笑着携了孙元化的手,简单地连说了几个&ldquo;请,请&rdquo;。

王征这个住宅,院门不大,里面却很宽敞。大门、仪门、二门、正堂、后院、客厅、花厅一应俱全,还带了一个东跨院和一个花园。孙元化知道,无论王征有钱没钱、是借贷还是家资,作为一名四品京官,这是必须维持的起码排场。

一路走来,王征都没有放开孙元化的手,进了客厅,王征细细对老友打量片刻,才松了手,拍拍孙元化的肩头,摇头叹道:&ldquo;又瘦了许多!&rdquo;

孙元化笑道:&ldquo;瘦了好,骑马省力。你还是老样子,<a href=http://raoxueman..com/1115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<a href=http://anyeliuguang..com/4158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十年</a></a>如一日嘛。&rdquo;

丁易垣笑道:&ldquo;心广体胖,笑弥陀一个!&rdquo;

他们都是老朋友,又都是徐光启门下,交往中自然就可以免去许多礼节客套,主人王征吩咐仆人换上新茶新点之时,丁易垣已经和孙元化聊上了:

&ldquo;初阳兄,你进门之前,我们俩正在说你呢。&rdquo;

&ldquo;怪不得我一路上耳朵都热烘烘的!定是在骂我来京这么些日子没来拜望,良心叫狗吃了!&rdquo;孙元化为了轻松气氛,故意说着<a href=http://milankundela..com/5695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玩笑</a>话。

&ldquo;不,不,&rdquo;丁易垣连连摆手,&ldquo;登州求饷的事,我们都知道,初阳兄的处境可想而知。想要助兄一臂之力,可叹官卑职微,无着力处。方才我说一同去兄处拜望,看看可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,良甫却说你诸事繁冗,不便打扰,还说你但凡有闲隙,自会来访&hellip;&hellip;&rdquo;

&ldquo;哈哈,果然是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王兄也!&rdquo;孙元化依然说笑,似乎显得很轻松。

王征微笑着摇头,眼睛却没有笑意:&ldquo;初阳,真难为你了!&rdquo;

这充满同情的温润、低沉的声音,竟令孙元化鼻子有些发酸、眼角有些发烫,他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,掩饰这种与他极不相称的软弱。然而这推心置腹的知己之感,却令历历往事刹那间泛上心头&hellip;&hellip;

五年前,得罪魏忠贤的孙元化受谴革职,被勒令回籍。其时,魏党的熏天势焰压得人们不敢言,甚至也不敢怒了。孙元化<a href=http://chili..com/919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立</a>功受赏升官时,可说是相交相知满京华,笑<a href=http://songbenqingzhang..com/5488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脸</a>盈目、赞语盈耳,多少人以盖世奇才、中兴名将相期许;而此刻,孙元化一剑一琴两筐书悄然离京,敢于不避嫌疑前来送行者,只有王征一人。

正如孙元化盛时王征待他不改常态一样,孙元化走逆境时,王征仍是不改常态,温润安详。送出京门,五里长亭之外,他们执手道声珍重,默默相视,感到彼此心灵的相通,因晦暗艰难中获得可贵的支持而无比欣慰。那时,王征也这样眼中没有笑意地微笑着摇头,也这样说:

&ldquo;初阳,真难为你了!&rdquo;&hellip;&hellip;

孙元化放下茶杯,叹道:&ldquo;自我出任登莱,朝野上下,无不以为元化侥幸、以为元化小人得志、以为元化荣华<a href=http://jiqiu..com/3368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富贵</a>、威福莫比,我只道甘苦自知,却不料良甫倒能体谅我的处境,真所谓<a href=http://luyao..com/1025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人生</a>得一知己足矣!&rdquo;他很快收起感慨,直入主题:&ldquo;登莱事务虽然繁冗艰难,却是大有可为的所在,徐师对此可谓殚精竭虑,期望于此建起<a href=http://gaoyue..com/4969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<a href=http://xuguixiang..com/2785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天下</a></a>第一坚固的海上要塞,以此起步,收复四州、击败金虏、中兴大明。我那里又要造<a href=http://qiongyao..com/1243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船</a>铸炮,又要赶修炮台,又要操练水军炮队,真正知情懂行的人太少,只有张焘一人实在支应不来,忙乱之时常常顾头顾不了尾。眼下监军道尚出缺,良甫兄,你看&hellip;&hellip;&rdquo;

丁易垣一拍大腿:&ldquo;嗨呀,初阳你晚了一步哇,不然良甫可是上好人选!&rdquo;

孙元化心里一凉:&ldquo;怎么?&rdquo;

丁易垣说:&ldquo;你还不知道?今上励精图治,器重真才实学的实心之臣,王征首当其选,已被特简为南赣汀韶巡抚,不日就要上任了!&hellip;&hellip;徐师门下竟在一年中出了两位方面大员,真可谓双星闪耀,好不光彩也!&rdquo;

&ldquo;哦?&rdquo;孙元化也很<a href=http://jiapingwa..com/2480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高兴</a>,&ldquo;大好大好!以良甫兄之才具,足以担当大任!这是南赣汀韶百姓之福啊!&rdquo;但他心里明白,他的第一个目的就此瓦解消散。四品的监军道怎能与二品巡抚相比?他又怎能将一位封疆大吏召到自己麾下作属官?想也不要再想!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望,他取笑王征说:&ldquo;南赣汀韶可是赛过蒸笼的酷热之地,再加上官务烦难,看你这笑弥陀还笑不笑得起来!&rdquo;

王征揉一揉圆圆的鼻头,笑道:&ldquo;胖子怕热不怕难,再说,怎么难也比你轻松。&rdquo;

&ldquo;何以见得?&rdquo;孙元化笑问。

&ldquo;我那里不是前敌,无须打仗,少了一多半的繁难;我又好歹有个进士出身,少听那些小人的口舌是非、冷嘲热讽,<a href=http://ergen..com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耳根</a>清静,又少了一小半繁难。&rdquo;

孙元化看着王征,心里甚感温暖,半晌方点头道:&ldquo;不是王征,说不出此话呀!&rdquo;

就监军道的人选,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。孙元化便顺势提出了第二件大事:四十五万。对登州而言,这是怎样的性命攸关;要得到它,又是怎样的艰难;朝廷对此至今沉默,莫测其高深;而孙元化则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&hellip;&hellip;

王征一听就明白,说:&ldquo;我和易垣兄为此上书言事原也义不容辞,况且并非难事,诚恐<a href=http://xijueyq..com/6167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成事不足</a>、败事有余呀!&rdquo;

丁易垣张了张嘴,没说什么,叹了口气。

孙元化若有所悟:&ldquo;你是说,避嫌?&hellip;&hellip;&rdquo;

王征团团的圆脸上掠过一片无奈:&ldquo;我何曾惧怕嫌疑?我等均属徐师门下,所谓<a href=http://yishu..com/1541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同门</a>好友,又都是天主教徒;今上英明过人,也与历代明主相似,最恨臣下结党营私,若将我等奏本视为同党相援,岂不坏事?&rdquo;

三人一齐沉默下来,沉默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郁闷:仕宦之途原本就是荆棘丛生的,官位越高,前途越难预料,古人说的,<a href=http://wenruian..com/466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天威</a>难测!

丁易垣闷闷地坐着不语,王征背着双手在客厅踱来踱去,孙元化捧着茶杯起身浏览东西两壁悬挂的画轴,终于停在其中一幅《松林秋壑图》前,极力用轻快的声调说:&ldquo;这画倒也罢了,难得题诗好,字好!&rdquo;

王征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话,拍拍自己的脑袋说:&ldquo;听你方才说起,来京后四处求告,怎么独独少了一处最要紧的所在?&rdquo;

孙元化无言,暗暗咬住了嘴唇。

&ldquo;对呀对呀,&rdquo;丁易垣也恍然悟道,&ldquo;你怎么没有托人去疏通司礼监呢?&rdquo;

半晌,孙元化不大情愿地说道:&ldquo;你们知道我,从来不跟他们打交道的。&rdquo;

丁易垣道:&ldquo;这就是你胶柱鼓瑟了。阉人可怜者居多,不少宫中内监也入了天主教,受洗成了教徒的嘛。&rdquo;

孙元化连忙分辩:&ldquo;我并非鄙夷其人,只是不愿攀附权贵,托请他们,终非正道,无论成事与否,徒损我辈清名!&rdquo;

王征又是一笑,笑中不无苦涩:&ldquo;你呀你呀,只学来徐师的好学、机敏,没学来他老人家处世的开通随和!务有用之学,要就在一个实字上。为了做成一件实事,需从权时且从权&mdash;&mdash;反正不是谋私,问心无愧!&rdquo;这段话他像是在劝谏孙元化,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,因为沉吟片刻之后,他提出了这样一个从权的途径:

&ldquo;我那不成器的内弟,学问品行一无可取,吏部一小官耳,花花公子一个,却与司礼监某太监之侄为酒肉朋友,我嘱内人要他办事,他总还得念同胞之情,不能不办的,由他经那太监之侄将话递到司礼监,多半就能上达天听了。&rdquo;

&ldquo;不知那位司礼监大太监是何人?&rdquo;孙元化问。

&ldquo;听内人说,姓吴,名吴直,很得今上任用。&rdquo;

丁易垣连连点头,说这不失为一妙着。孙元化便也默认了,心中却苦兮兮地不是滋味:老友启动他显然很不待见的内弟的关系,间接再间接,绕如许大圈子求到其名下的吴直,正是他回避、推拒如不及的数次求上门来的人物。当他迫不得已地命夫人去为吴直的<a href=http://gaoerji..com/5953/ target=_blank class=infotextkey>母亲</a>拜寿时,还一再叮嘱她礼到即可,千万要疏而远之。古人视&ldquo;得虚名而受实祸&rdquo;为一大不幸,他这岂不是得清誉又受实利吗?虽是幸事,对老友可能无愧?他心念丛集,冲折回荡,丁易垣连呼了他好几声,他才清醒过来,不知他们俩刚才说的什么话题,一脸迷茫。王征笑道:

&ldquo;你赞这《松林秋壑图》诗好字好,今日我叫你们看一幅真正的好字!&rdquo;

丁易垣道:&ldquo;你又得着什么上好碑帖了?&rdquo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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